2026年4月29日 星期三

《『長壽城市』的最新進展》專輯(IV)：從朝聖之路到長壽之城─西班牙萊昂給世界的健康答案

 

作者：周才忠 (日期：2026/4/30)

       萊昂位於西班牙西北部，亦是聖雅各朝聖之路的重要節點。由於其「平均壽命」長期位居歐盟國家前段，加上《活躍老化指數》高於歐盟平均，使其成為觀察「長壽社會」與高齡化議題的重要案例城市。萊昂的經驗顯示，「長壽」不僅來自醫療體系或個人健康習慣，更深層地根植於「社區結構」之中。當人們生活在具有連結感、參與感與穩定節奏的社會環境中，健康往往不是刻意追求的結果，而是一種自然形成的生活狀態。在全球多數國家面臨高齡化浪潮之際，「如何活得更久」已不再是唯一問題，「如何活得更好」才是更關鍵的課題。因此，對臺灣而言，在邁向『健康國家』的過程中，最急迫的或許不是興建更多大型醫院，而是重新思考日常生活的空間與社會關係——讓長者在踏出家門後，不是走向孤獨的街道，而是走進一個有人停留、有人交談、有人記得彼此的街角。這樣的「街角」，不只是地理位置，而是城市中最基本的健康單位：它可以是一張長椅、一個廣場、一間小店門口，是人們可以自然相遇、短暫停留、持續互動的地方。在這裡，社交不需要安排，參與不需要門檻，健康也不需要刻意追求。換句話說，真正支撐長壽的，不只是醫療體系，而是這些遍布城市之中的「街角」——那些讓人願意走出家門、並且走進彼此生活的地方。


       萊昂(León)位於西班牙西北部，是卡斯提亞-萊昂自治區(*西班牙面積最大的自治區，共轄9省)萊昂省的首府，人口約12.3萬人。從人口結構來看，16歲以下人口占11.9%，65歲以上人口則高達28.6%，相較之下，西班牙全國平均分別為14.3%與20.4%。這顯示萊昂已進入高度「高齡化社會」，其人口老化程度明顯高於全國水準，也使其成為觀察「長壽社會」與高齡化議題的重要案例城市。

      在地理上，萊昂位於伊比利半島內陸高原，氣候屬於大陸性氣候，冬季寒冷、夏季乾燥，四季分明。相較於西班牙南部的炎熱氣候，這樣的環境使生活節奏較為穩定，人口密度較低，也較少受到大城市擁擠與污染的影響。這些條件雖非健康的決定性因素，但為長期穩定的「生活品質」提供了有利背景。

       它是一座具有深厚歷史底蘊的古城。中世紀時期，此地曾是萊昂王國的首都，在伊比利半島的政治與宗教發展中扮演重要角色。城市的新舊區域分明，而整個自治區更擁有多處「世界遺產」資源。因此，萊昂至今仍保存豐富的建築與文化遺產，包括：萊昂主教座堂，被譽為西班牙最精美的法式哥德式建築之一，以壯麗的彩色玻璃聞名；聖馬科斯修道院，展現銀匠式與文藝復興風格交融的建築典範；以及博蒂內斯之家，為安東尼·高第少數位於加泰隆尼亞之外的代表性現代主義作品之一。這些歷史建築不僅見證城市發展，也形塑了其獨特的文化景觀。

      值得一提的是，這些建築亦呈現出一種「文化含攝」的歷史層疊現象，例如萊昂主教座堂的興建與古羅馬遺址存在空間上的延續關係，反映出不同時代文明的交織與轉化。這種歷史累積不僅體現在物質空間，也延伸至社會生活之中。當地社會連結相對緊密，日常生活中常見長者在廣場休憩、交流，或與年輕世代共享「公共空間」與活動(如觀賞足球賽事)。這種「世代共存」的生活樣態，使城市呈現出一種節奏較緩、社會互動較為穩定的特徵。

       此外，萊昂亦位於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遺產的「聖雅各朝聖之路」要道之上，是法國之路(Camino Francés)上的重要節點城市之一。從此地前往終點聖地牙哥-德孔波斯特拉主教座堂仍有約300公里路程，通常需步行兩週左右完成。舊城區街道上，時常可見來自世界各地的朝聖者，背負行囊緩步前行，形成人文與空間交織的獨特景象。

      從更深層的文化觀察來看，「朝聖行為」象徵著對人生意義的追尋：有人選擇長途跋涉的苦行，有人選擇終身修道的內省，不同形式背後往往涉及「取捨」與「堅持」。一個社會的主流文化，往往也形塑其成員對理想生活的理解與追求。然而，若外在價值與個人內在感受之間存在落差，則即使身處看似富足或榮耀的環境，也未必能真正獲得安身立命的穩定感與長期的「幸福感」。

      「朝聖之路」不僅是一條宗教路線，也是一種生活方式的象徵。長距離步行、規律作息與簡樸飲食構成其核心經驗，這種節奏與當代快節奏都市生活形成鮮明對比。對當地居民而言，這種文化氛圍長期存在於日常之中，潛移默化地強化了步行習慣、社區互動以及較為低壓的生活節奏。同時，萊昂地區保留的傳統飲食型態——如豆類、橄欖油、當地蔬菜與適量肉類——亦接近地中海飲食結構，與健康與慢性病預防之間存在正向關聯(但仍屬輔助性因素，而非單一決定原因)。

       綜合而言，萊昂不僅是一座歷史文化資源豐富的城市，也是一個在人口結構、生活方式與健康條件上具有代表性的「高齡化社會」樣本。其所展現的「文化環境—生活型態—健康結果」之間的連動關係，為後續探討該地區「長壽」現象提供了重要背景與觀察基礎。

 萊昂「平均壽命」在國內外的排名與優勢 

      為何有些「地方」的人能活得更久，而且活得更好？一個人要活得長且有意義，不僅在於遠離病痛或失能，更在於能維持獨立生活並持續參與社會。或許，萊昂提供了一個值得深入觀察的案例，使我們得以理解人口健康、社會發展與生活方式之間的長期互動關係。

       2018年，卡斯提亞-萊昂地區「64歲以上人口」約占26.2%，顯示其已進入「高齡化社會」。然而，其《活躍老化指數》(Active Ageing Index, AAI)達39.6，高於歐洲聯盟28個會員國平均(35.7)，僅次於瑞典(47.2)、丹麥、荷蘭、英國與芬蘭(約41.1)，並高於德國、愛爾蘭與法國。這意味著該地區不僅「長壽」，同時也具備較高程度的「活躍老化」能力。

      根據歐盟統計局2021年的數據顯示，卡斯提亞-萊昂為歐洲「出生時預期壽命」(Life expectancy at birth, LEB)第四高的地區(約84.3歲；女性為87.5歲)，僅次於馬德里自治區、納瓦拉與奧蘭群島(Eurostat, 2023)。整體而言，西班牙長期位居歐盟壽命排名前列，但其內部仍存在南北與城鄉差異，且會因「性別」與「社會經濟地位」而擴大(Redondo-Sánchez et al., 2022)。

       值得注意的是，卡斯提亞-萊昂與相鄰的拉里奧哈、坎塔布里亞、加利西亞與巴斯克自治區，皆位於歐盟女性「平均壽命」的前段群體。除馬德里外，西班牙最長壽的區域高度集中於北部，呈現出明顯的地理分布特徵。這也顯示，「活躍老化」與「生活品質」在壽命延長過程中扮演關鍵角色。

       整體而言，該地區2005年至2024年間的預期壽命呈現穩定上升趨勢。2005年約為81.29歲，至2024年已達84.67歲，反映出醫療進步、「公共衛生」改善與「生活品質」提升的綜合成果。與歐盟平均約81至82歲相比，該地區明顯高出數歲，顯示其健康水準位居歐洲高端分位。

       從更宏觀角度來看，西班牙本身即為全球最長壽國家之一，而卡斯提亞-萊昂的「平均壽命」更高於全國平均，使其在歐洲區域層級中穩定位於前段群體。換言之，萊昂所在區域並非僅略高於平均，而是接近壽命分布的上層結構。

       從「性別差異」觀察，女性「預期壽命」始終高於男性。女性由2005年的84.67歲提升至2024年的87.28歲；男性則由78.04歲增至82.08歲。兩者差距約為4至6年，但近年略有縮小，顯示男性健康狀況逐步改善。此趨勢可能與吸菸率下降、職業風險降低及醫療可近性提升等因素相關。若置於歐洲脈絡中，女性接近87至88歲已屬極高水準，男性亦高於多數地區平均。

       然而，在長期上升趨勢中亦出現短期波動。2020年「預期壽命」顯著下降至82.53歲，主要受COVID-19疫情衝擊影響，這也是當年歐洲普遍出現的現象。疫情對男性影響尤為明顯。隨後2021年至2024年間逐步回升並創新高，顯示醫療與公共政策具備一定的恢復能力。

      此外，該地區亦為「聖雅各朝聖之路」的重要通道，途經如萊昂等歷史城市。這一文化與地理背景提供了一個有啟發性的『社會學』視角，但需強調其影響屬於「相關性」，而非壽命的直接因果因素。

      「朝聖文化」所帶來的長距離步行、規律作息與簡樸飲食，有助於將身體活動融入日常生活；其強調的節奏放緩與心理調適，也可能降低現代社會的壓力負擔。此外，當地接近地中海飲食的結構(如豆類、橄欖油與季節性蔬果)亦與健康與慢性病預防呈正向關聯。這些因素雖非核心決定條件，但在長期累積下，可能產生穩定的正面影響。

       總體而言，卡斯提亞-萊昂不僅呈現壽命持續延長的趨勢，也反映疫情衝擊與性別差異收斂的現象。從歐盟整體來看，該地區屬於長壽的頂尖群體，而其生活方式可能提供了輔助性的長期影響。

       然而，隨著「預期壽命」提升，「高齡化社會」所帶來的挑戰亦日益明顯，包括長期照護、慢性病管理與社會福利支出壓力。「長壽」並不等同於「無憂」，關鍵在於如何「活得好」。萊昂的經驗顯示：優質且可近的公共醫療體系是基礎，而低壓、規律且具文化支持的生活方式，則是延伸「健康壽命」的重要條件。

       回顧20世紀，全球壽命的大幅提升被視為一項重大人類成就。未來至2030年，全球「平均壽命」仍預計持續上升，尤其在部分西歐國家與新興經濟體中更為明顯。然而，在追求壽命延長的同時，如何兼顧「效率」與「公平性」，特別是關注社會經濟弱勢與空間條件不利群體，將成為公共政策中不可忽視的核心課題。

 為什麼萊昂的人活得更久？答案或許藏在他們的社區之中 

       卡斯提亞-萊昂自治區透過緊密的人際互動、深厚的歷史傳統，以及以農業與地方生活為基礎的區域連結，形塑出強烈的「社區意識」。由於人口密度較低，居民往往擁有穩定且持續的「社會支持網絡」，並能享有相對遠離大城市壓力的生活節奏。這種生活型態，多半圍繞著地方城鎮廣場展開，使日常社交與公共生活自然交織。

      具體而言，萊昂的「社區特徵」可從幾個面向理解。首先，小鎮氛圍塑造了穩定且低壓的生活節奏，寧靜的居住環境與活絡的「廣場社交」形成一種平衡。其次，深厚的文化遺產——例如遍布各地的歷史建築與城堡——強化了居民的歸屬感與集體認同。再者，在「社會支持」層面，地方政府與社區組織透過健康、教育與社會服務等政策，強調以集體行動提升「整體幸福」，使個人不易被孤立。最後，作為西班牙面積最大的自治區之一，該地區的共同生活經驗(如農業生產、飲食文化與鄉村生活)進一步鞏固了區域內部的連結。

       從更廣泛的研究來看，「社區幸福感」(Community well-being)——包含情緒健康與「生活滿意度」——不僅影響個人生活品質，也可能與「平均壽命」存在關聯。例如針對美國的研究顯示，不同地區之間的壽命差異，部分可由社區層級的「幸福感」所解釋(Arora et al., 2016)。

       進一步地，位於美國亞特蘭大的Sharecare公司，針對全美「藍區」計畫社區進行《社區幸福指數》(Community Well-Being Index)的長期追蹤研究。結果顯示，當社區在健康、連結與「生活滿意度」等面向提升時，不僅居民「幸福」改善，也可能帶來實質的經濟效益。例如沃思堡在過去五年間，估計每年因醫療成本下降與生產力提升而節省約2.5億美元(Rowan & Rowan, 2024)。

        綜合而言，萊昂的經驗顯示，「長壽」不僅來自醫療或個人習慣，更深層地根植於「社區結構」之中。當人們生活在具有連結感、支持性與共同文化的環境時，健康不再只是個體責任，而成為一種被社會共同維繫的結果。

 從萊昂到臺灣：長壽的關鍵，不在醫院，而在街角 

       當全球多數國家面臨高齡化浪潮之際，「如何活得更久」已不再是唯一問題，「如何活得更好」才是更關鍵的課題。萊昂作為卡斯提亞-萊昂自治區的重要城市之一，其長壽現象不僅來自醫療進步，更深植於「社區結構」與生活方式之中。這樣的經驗，對於正積極邁向「高齡社會」的臺灣而言，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。

      首先，萊昂的案例顯示，「健康」並非單純由醫療體系所決定，而是在日常生活中逐步累積的結果。相較之下，臺灣長期以來的「健康政策」較偏重醫療服務的供給，雖然在疾病治療方面表現卓越，但在「預防」與「生活環境」層面仍有強化空間。因此，未來若要邁向『健康臺灣』，政策思維需從「醫療」導向轉向「生活」導向，重視步行環境、公共空間與社區活動，使健康行為能自然融入日常生活。

       其次，萊昂所展現的緊密社區網絡，是其長壽的重要基礎。在當地，居民之間的互動頻繁且穩定，形成一種「非正式」但有效的支持系統。這種社會連結不僅降低孤獨感，也在無形中強化「心理健康」與「生活滿意度」。對臺灣而言，雖然具備里鄰制度與社區組織，但隨著都市化與生活節奏加快，人際連結逐漸鬆動。因此，如何活化「社區據點」，使其從「服務據點」轉型為「關係生成的空間」，將是未來的重要方向。

       再者，萊昂的經驗也凸顯「活躍老化」的重要性。當地高齡者並未被排除於社會之外，而是持續參與公共生活，維持其社會角色與自我價值。這樣的現象與《活躍老化指數》所強調的理念一致：健康老化不僅是身體狀況良好，更包含持續參與社會的能力。對臺灣而言，未來「高齡政策」應從「照顧導向」轉向「參與導向」，讓長者不只是被服務的對象，而是社會運作的一部分。

       此外，城市環境的設計亦深刻影響健康行為。在萊昂，步行、社交與規律作息並非刻意安排，而是自然形成的生活模式；而在臺灣，許多健康行為仍需透過「刻意努力」才能達成。這反映出關鍵差異不在個人意志，而在環境設計。因此，推動「長壽城市」時，應強調「以人為本」的空間規劃(如『新都市主義』)，提升步行便利性、降低交通壓力，並創造更多可停留與互動的公共空間，使健康成為「預設選項」，而非額外負擔。

       另一方面，文化與地方認同亦是不可忽視的因素。萊昂深厚的歷史背景與文化傳承，使居民對地方產生強烈歸屬感，而這種心理穩定性與「幸福感」，對健康具有長期正向影響。對臺灣而言，在快速都市發展過程中，如何保存地方文化、強化社區認同，將有助於提升「生活品質」，而不僅是追求經濟成長。

       然而，在追求長壽的同時，也必須正視「健康公平性」的問題。無論是歐洲或臺灣，不同地區與社會經濟條件之間，往往存在顯著的「健康差距」。因此，建立『健康國家』不僅是提升平均壽命，更需確保資源的可近性與『分配正義』，特別是對偏鄉與弱勢族群的支持。

       總體而言，萊昂的經驗提醒我們：長壽並非單一政策或醫療技術的成果，而是醫療、社會與文化長期交織的結果。對臺灣來說，真正的挑戰不只是延長壽命，而是提升「健康壽命」與「生活品質」。當一個社會能同時提供穩定的人際連結、持續的社會參與，以及低壓且可持續的生活環境時，健康便不再只是個人的責任，而是一種被社會共同支持的狀態。

      換言之，打造「長壽城市」的關鍵，不在於讓人活得更久，而在於讓人願意、也能夠好好地生活更久。

      萊昂給臺灣最大的啟示不是「如何延長生命」，而是——如何讓「健康」成為一種被社會環境自然支持的生活狀態。當城市能同時提供「連結感(不孤單)＋參與感(有角色)＋低壓環境(可持續生活)」時，「長壽城市」才會真正成立，其不僅僅是一個人口統計上的結果，而是一種「社會質感」的提升。

      因此，對臺灣而言，在邁向『健康國家』的過程中，最急迫的或許不是興建更多大型醫院，而是重新思考日常生活的空間與社會關係——讓長者在踏出家門後，不是走向孤獨的街道，而是走進一個有人停留、有人交談、有人記得彼此的街角。這樣的「街角」，不只是地理位置，而是城市中最基本的「健康」單位：它可以是一張長椅、一個廣場、一間小店門口，是人們可以自然相遇、短暫停留、持續互動的地方。

      在這裡，社交不需要安排，參與不需要門檻，健康也不需要刻意追求。換句話說，真正支撐「長壽」的，是那些讓人願意走出家門、並且走進彼此生活的地方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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