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周才忠 (日期:2026/4/16)
日本沖繩縣是全球五大長壽『藍區』之一,然而自2000年以來,其平均壽命與百歲人口比例卻出現下滑趨勢。即便如此,沖繩仍連續五年在全國47個都道府縣中,名列「幸福度」調查第一,甚至遠遠超越2026年在全球健康城市評比中表現突出的東京都與神奈川縣(橫濱市)。這樣的反差不禁引人思考:沖繩究竟是如何在「壽命變動」之中,仍維持高度的生活幸福感?答案或許不在醫療體系,而在於其深層的社會文化結構。以Ikigai(生之意義)與Moai(模合)為核心,沖繩建立了一種將「活得久」轉化為「活得好」的生活機制,使個體在日常中持續維持與他人、與社會的連結。作者曾赴大宜味村進行實地踏查,並參訪牧志駅前ほしぞら公民館,同時初步觀察「元気な居場所」的在地實踐。這些經驗顯示,「長壽」從來不是單一因素的結果,而是文化價值、制度設計與社區實踐交織而成的產物。從『社區心理學』的觀點來看,「社區」正是這一切得以發生的關鍵場域。基於此,本文進一步提出對臺灣建構『長壽城市』的四點建議。當前臺灣所面對的,不僅是「超高齡化」的人口問題,更是一個根本性的社會課題:我們是否已準備好,讓「老去」成為一種被社會接住的日常?因此,「長壽」的意義不在於時間的延長,而在於關係的維繫;而『長壽城市』的關鍵,也不在於讓人活得更久,而在於是否讓人始終活在彼此之中。
「沖繩」(Okinawa)是日本最西南端的縣,縣廳設於那霸市,前身為『琉球王國』。「沖繩縣」由琉球群島中的沖繩群島、先島群島,以及太平洋上的大東群島組成,位於東海與太平洋之間,並與九州的鹿兒島縣隔海相望。全縣共有691個島嶼,其中49個有人居住,總面積約2,281平方公里,是日本面積第四小的縣,同時也是“最南端”的都道府縣。「沖繩」東西跨度約1000公里,南北約400公里,西南諸島一路延伸至接近臺灣,其中「與那國島」距離臺灣約100公里。
「沖繩」曾是海上貿易繁盛的王國,19世紀經《琉球處分》被日本併入。由於這段歷史背景,當地部分居民保有強烈的「琉球認同」,與日本本土在「文化」上存在明顯差異,包括宗教信仰、生活方式、語言(如琉球語)、飲食文化及社會結構等。一般而言,祖籍沖繩的人可稱為「沖繩人」或「琉球人」,而來自日本本土者則常被稱為「大和人」或「內地人」。
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爆發慘烈的「沖繩戰役」,對當地造成重大破壞與人員傷亡。戰後沖繩由美國託管,直到1972年才回歸日本。至今當地仍駐有美軍基地,顯示其在東亞地區的重要戰略地位。
「沖繩縣」擁有日本最高的「人口成長率」之一,以及最高的「青年人口比例」。其人口成長的主要原因,在於較高的出生率與年輕化的人口結構。首先,沖繩的出生率在日本名列前茅,與其「家庭結構」較為傳統有關。當地普遍重視子女與家庭連結,平均生育年齡較低,多子女家庭比例也相對較高。相較之下,日本本土多數地區正面臨嚴重「少子女化」問題,而「沖繩」的情況則相對緩和。其次,「沖繩」具備明顯的「人口結構優勢」,即勞動年齡人口比例較高,使整體社會具有較強的生育潛力,也較容易出現人口自然增加(*出生數大於死亡數)。這與日本多數地區高齡化嚴重、人口自然減少的趨勢形成鮮明對比。
總體而言,「沖繩」在人口發展上呈現「出生率較高、結構較年輕」的雙重優勢,使其在全日本普遍人口減少的背景下,仍能維持相對穩定甚至成長的人口趨勢。
名護市位於「沖繩」本島北部,面向東海,沿國道58號與海岸線分布多個聚落與觀光區,其中以幸喜、喜瀨與部瀨名一帶最具代表性。此區域不僅展現「沖繩」北部由傳統漁村逐漸轉型為觀光帶的空間發展特徵,也反映海岸地形與交通動線對「聚落」分布的影響。
在文化層面,「沖繩」社會對村落空間與自然環境有著獨特的理解方式,其世界觀融合多重文化來源與在地信仰體系。例如在村落選址上,常可見與「風水」概念(源自中國傳統地理思想)相結合的空間安排,同時也保留對「海上彼岸來訪之神靈」的信仰觀念,反映出南島文化中普遍存在的海洋神聖性。
此外,「沖繩」傳統民俗亦高度關注天體運行、氣象變化與方位判斷,這些知識不僅用於生活與農漁業活動,也深刻影響「聚落」布局與日常行為規範。整體而言,「沖繩」的民俗世界觀是一種融合自然觀察、宗教信仰與文化交流的複合體系,使其在日本列島文化中呈現出高度獨特性與地域差異性。
在那霸市的「首里城」周邊,歷史上形成了一條重要的王城聯絡道路。『琉球王國』時期,國王與官員常由首里城出發,沿南側斜坡的金城町一帶行進,經由「真珠道」石板路,途經繁多川的小山丘村落,最終抵達識名園離宮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路段為「首里金城町石疊道」,全長約238公尺,以琉球石灰岩鋪設而成,現已被列入《日本の道100選》。該道路可追溯至第二尚氏王朝時期(約16世紀初),沿線原本保存有紅瓦屋頂的傳統民居,呈現出『琉球王國』時代的歷史街區風貌。然而,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「沖繩戰役」中,此區域遭到嚴重破壞,戰後一度改以混凝土鋪設道路。1983年,作為歷史環境整治計畫的一部分,該路段重新修復為石板道路,恢復其歷史景觀特色。
此外,位於石疊道中段的「金城村屋社區中心」,於2004年獲得《那霸市城市景觀獎》,並被視為歷史景觀保存與「社區營造」的典範,展現出傳統文化與現代城市規劃融合的成果。同時,該村屋在平日亦作為在地居民的休憩與交流空間,具有類似「社區俱樂部」的功能,體現出「公共空間」在地方生活中的重要角色。
「嬉」在日文中意指「高興、開心、喜悅」,多用來表達一種短暫且當下的情緒反應,通常由外在事件所觸發,例如收到禮物、受到稱讚或「遭遇意外的好事」等,屬於即時性的情感體驗。相較之下,「幸福」一詞則具有更長期與整體性的意涵。根據Ed Diener等學者(2010)的跨文化研究,在日本、韓國與中國等漢字文化圈中,「幸福」常被用來對應英語的「happiness」。其中,「幸」可理解為「善好(goodness)」的狀態,而「福」則帶有「幸運(fortune)」與「運氣(luck)」的意涵。依據『廣辭苑』的解釋,日語中的「幸福」亦包含「機運」與「意料之外的幸運」之意,顯示其概念中蘊含一定程度的偶然性。
進一步而言,「嬉」所表現的即時喜悅,與「幸福」所指涉的長期狀態之間,反映出情感層次上的差異:前者偏向瞬間感受,後者則更接近“人生整體的滿足感”。然而,在日本社會脈絡中,這類情感經驗往往並非完全個人化,而是與「群體關係」緊密相連。例如以「町内会」為代表的社區自治組織,強調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與支持,使個體的「嬉」不僅來自個人事件,也可能源於「社區連結」與「共同生活」的累積。因此,「嬉」在某種程度上亦可被視為日常生活中「社區精神」的情感體現。
在日本本土,自七世紀佛教傳入後,受宗教觀念影響,「水稻」種植被視為神聖活動,而=「肉類」(特別是四足動物)則長期被視為不潔甚至帶有禁忌性。然而,在「沖繩」,由於佛教傳播相對有限,這類飲食禁忌並未普遍形成,使「肉類」料理得以較早發展。尤其在『琉球王國』時期,受到中國飲食文化影響,豬肉料理逐漸成為當地飲食的重要核心。此外,「沖繩」因地理位置接近九州,與九州之間存在長期交流,使雙方飲食文化彼此影響。然而,「沖繩」飲食並非單一來源,而是在“多元文化”交匯下逐步形成。
「沖繩」曾被視為世界著名的「長壽地區」之一,其「健康」的傳統飲食文化被認為是重要因素。整體而言,「沖繩」飲食融合了琉球傳統、中國「醫食同源」觀念、日本和食,以及戰後受美軍影響的西式飲食,發展出具有「混合」特色的飲食風格,常被稱為「チャンプルー(Champuru)」文化。其飲食特色包括廣泛使用豬肉(特別是帶皮三層肉)、苦瓜、豆腐、海藻與紅芋等食材,並強調均衡與養生。例如代表性料理有苦瓜炒豆腐(ゴーヤーチャンプルー)、沖繩麵與泡盛等,展現出地方飲食文化的獨特性。
「沖繩」之所以曾被視為「長壽地區」,與其歷史背景、文化特質與飲食習慣之間具有密切關聯。首先,在歷史上,『琉球王國』長期作為海上貿易樞紐,吸收來自中國、日本與東南亞的多元文化,使當地在「飲食」與「生活方式」上形成開放且多樣的特徵。
在「飲食」方面,「沖繩」發展出具有「チャンプルー(混合)」特色的飲食文化,融合中國「醫食同源」觀念、日本和食以及戰後的西方影響。其「飲食」以豬肉、苦瓜、豆腐、海藻與紅芋為主,強調營養均衡與天然食材,並富含植物性成分與抗氧化物質,有助於降低「慢性疾病」風險,進而提升「平均壽命」。
此外,「沖繩」社會重視「社區連結」與「人際互動」,例如地方性的共同體與互助文化,使居民在「心理」與「社會」層面獲得支持,有助於減少壓力並提升「生活滿意度」。這種結合「身體健康」與「社會關係」的生活模式,是「長壽」的重要條件。
綜合而言,「沖繩」的「長壽」現象並非單一因素造成,而是歷史交流、多元飲食文化與緊密社區關係共同作用的結果,形成兼具生理與心理健康的「生活型態」,進而促成其『長壽城市』的特徵。
「沖繩」之所以成為『長壽城市』之一,並非僅由飲食或醫療因素所致,而是多重「社會決定因素」共同作用的結果。所謂「社會決定因素」(Social determinants),是指影響「健康」的社會、文化與環境條件,包括生活方式、社會關係、文化價值與社區結構等。
首先,在「文化」與「飲食」層面,沖繩承襲『琉球王國』時期以來的多元交流,形成強調均衡與養生的飲食文化。這種融合「醫食同源」觀念的生活方式,不僅影響個人「健康行為」,也是一種由「社會文化」所支持的集體實踐,屬於典型的「文化型健康決定因素」。
其次,在「社區」層面,「沖繩」社會重視人際連結與地方共同體,例如類似「町內會」的社區組織,使居民之間維持高度互動與支持。這種緊密的「社會網絡」能降低孤立感與心理壓力,提升「心理健康」與「生活滿意度」,屬於重要的「社會支持系統」,亦是影響「長壽」的重要因素之一。
再者,在「生活環境」與「空間結構」上,「沖繩」聚落多以中小型社區為主,生活節奏相對緩和,結合自然環境與日常活動(如步行、戶外勞動),有助於形成「健康生活型態」。這顯示「健康」並非單純來自“個人選擇”,而是深受環境與社會條件所塑造。
從「學術」角度來看,這也反映出『社區心理學』和『公共衛生』之間的互補關係。如Shenassa和Earls(2001)指出,『社區心理學』較重視「健康結果」的社會脈絡,而『公共衛生』則偏重個體「健康狀態」的識別;兩者若各自獨立運作,將限制對「健康」問題的全面理解。同樣地,Green(2008)亦強調,透過「跨學科」整合,『社區心理學』可將『心理學』理論與家庭及社區環境連結,補足『公共衛生』在社會與行為因素上的不足。
綜合而言,「沖繩」的「長壽」現象正體現了「健康是社會產物」的觀點。唯有整合文化、社區與環境等多層次因素,並促進『社區心理學』和『公共衛生』的「跨領域」合作,才能更全面理解並複製類似「沖繩」的「長壽」模式。
因此,從「沖繩」的「長壽」現象看『社區心理學』和『公共衛生』領域的交會,「長壽」並非單一醫療成果,而是社會結構、文化實踐與人際連結交織而成的整體結果。
何謂『長壽城市』?
『長壽城市』(City of Longevity)是指一種致力於促進、支持並維持「健康老化」(Healthy Aging)與「全生命週期」高品質生活的城市環境。其核心理念在於,透過『公共衛生』、城市設計與社會創新等多元手段,使人們不僅延長壽命,更能提升「生活品質」與「生命意義」。
換言之,「長壽」不僅是「活得久」,更重要的是在「生命歷程」(Life span)中持續保有行動力、參與感與自我實現的能力,使個體在各個階段都能積極投入社會、維持人際連結,並從“日常生活”中獲得成就感與滿足感,進而讓「生命歷程」更加豐富、充實且精采。
隨著社會由農村型態轉向「都市化」發展,「城市」在影響人類健康的各項因素中扮演愈發關鍵的角色。當代「城市」不僅是人口集中的空間,更是形塑生活方式、社會關係與環境暴露的重要場域。因此,在邁向「長壽」社會的過程中,「城市」應從「疾病治療的提供者」轉型為「健康預防的倡導者」,主動介入並改善影響「健康」的根本條件。若僅著重於疾病治療,而忽略「預防」與「根源改善」,將難以真正提升整體「健康」水準,而「城市」正是推動此類“預防行動”的關鍵『生態』系統(UKNICA, 2023)。
在實務推動方面,以英國國家老化創新中心(NICA)所推動的《長壽城市計畫》為例,其透過與城市合作,重新思考「高齡社會」下的社會契約與基礎設施配置。該計畫強調「環境/社會總暴露」的概念,指出影響「長壽」的關鍵不僅在於遺傳因素,更在於「環境」條件、社會連結與生活方式等長期累積的影響(UKNICA, 2023)。
以「沖繩」為例,其曾被視為世界著名的「長壽」地區之一,正體現了「讓生命變得更加精采」的實踐意涵。在『琉球王國』歷史脈絡下,「沖繩」形成融合多元文化的生活方式,特別是在飲食上強調均衡與養生;同時,當地社會重視社區連結與人際互動,使居民在日常生活中持續參與公共與社交活動。這不僅有助於維持身體健康,也讓個體在心理與社會層面持續獲得支持與歸屬感,使「高齡生活」仍能保持活躍與意義。
綜合而言,『公共衛生』和『社區心理學』的交會,在於將「健康」從個體醫療問題,轉化為「社會與環境共同建構的結果」。透過跨學科合作,兩者能從不同層次共同介入,形成從個人、社區到制度的「整合性健康促進模式」。
「預期壽命」(Life expectancy, LE),亦稱「平均餘命」,是指一個人在特定年齡下,預期仍可存活的平均年數,用以反映個體在不同生命階段的生存狀況。其中,「出生時預期壽命」(Life expectancy at birth, LEB)係指在當前死亡率維持不變的前提下,新生兒平均可存活的年數,是衡量整體人口「健康」狀況的重要指標之一。然而,LEB對嬰兒死亡率具有高度敏感性。若一個社會的嬰兒死亡率較高,即使成年人平均壽命較長,其LEB仍可能偏低;相對地,若嬰兒死亡率下降,即使老年壽命未顯著提升,整體LEB仍會上升。因此,在解讀LEB時,需同時考量不同年齡層的死亡風險結構。此外,LEB的提升通常與多項「社會決定因素」相關,包括生活水準的提高、健康行為與生活方式的改善、教育程度的提升,以及醫療資源可近性的增加等(OECD, n.d.)。這些因素共同作用,使人口整體「健康」水準得以提升,進而延長「平均壽命」。簡言之,LEB不僅反映「活多久」,更反映一個社會「在各年齡階段讓人活得下去的能力」。
「健康預期壽命」(Healthy Life Expectancy, HLE;亦常稱為HALE)是指一個人在其生命歷程中,能夠維持「完全健康」或不受重大疾病與失能影響的平均年數。相較之下,「預期壽命」主要衡量生命的長度,而HLE/HALE則進一步關注生命的品質,強調「活得健康」而不僅是「活得長久」。從全球角度來看,世界衛生組織(WHO, n.d.)資料顯示,人類平均在「健康」狀態下生活的時間約為62至63年,而總體「預期壽命」約為72至73年,顯示多數人在生命後期會經歷約“10年以上”的非完全「健康」狀態。此一差距反映出疾病負擔與失能問題,是評估『公共衛生』與「健康政策」的重要依據。因此,HLE/HALE已成為衡量各國「健康」發展的重要指標之一。相較於僅反映死亡風險的「預期壽命」,HLE/HALE同時納入疾病與失能對生活品質的影響,能更全面呈現人口「健康」狀況。對政策制定者而言,「預期壽命」有助於分析死亡率變化,而HLE/HALE則可用來辨識疾病負擔與“不健康”年數,進而作為資源配置與「健康」促進政策的重要參考依據。簡言之,「預期壽命」回答「人能活多久」,而HLE/HALE回答「人能健康地活多久」。
在探討『長壽城市』時,單以「預期壽命」作為衡量指標已不足夠,尚需結合HLE/HALE進行全面評估。因為「壽命與健康壽命的落差」,正是當代『公共衛生』與「城市治理」亟需面對的重要課題。因此,『長壽城市』的核心目標,不僅在於延長「壽命」(提升LE),更在於縮短「不健康年數」、延長「健康年數」(提升HLE)。換言之,真正成功的『長壽城市』,應致力於「壓縮失能期」,使人們在生命的大部分時間維持「健康」狀態,並在生命末期才出現較短暫的疾病或失能。例如,「沖繩」等「長壽」地區,透過飲食文化與社區連結,也在無形中延長了「健康」生活的年數。
綜合而言,若僅追求「預期壽命」的提升,可能導致「活得久但不健康」的結果;而結合「健康預期壽命」的觀點,則能引導政策從「治療」導向轉向「預防」與「健康促進」。這正是『長壽城市』的關鍵意涵,即不只是延長生命的長度,更是提升生命的品質,使人們能「活得久,也活得好,且有尊嚴」。
日本為全球「預期壽命」最高的國家之一。根據2026年最新統計,其「預期壽命」達85.15歲(女性88.18歲、男性82.13歲),位居全球第四,僅次於摩納哥、聖馬利諾和香港。若從長期趨勢觀察,日本在2019年時「出生時預期壽命」曾高居世界第一(84.47歲),顯示其在整體人口「健康」與死亡率控制方面具有領先優勢。
在「健康預期壽命」(HLE/HALE)方面,日本同樣表現突出。2019年其HLE/HALE為73.58歲(女性75.01歲、男性72.09歲),位居全球第二,僅次於新加坡;2026年《世界幸福報告》的相關分析亦呈現相似排名。此一結果顯示,日本不僅「活得久」,亦在一定程度上「活得健康」,成功縮小「壽命」與「健康壽命」之間的落差。
此外,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於2025年公布的資料,2024年日本女性「平均壽命」為87.13歲,持續位居全球第一,並已連續40年居冠;男性平均壽命為81.09歲,亦維持在全球前段水準。雖然近年數據大致持平,但整體而言,日本長期「壽命」提升趨勢,主要來自生活環境改善、醫療水準提升與健康意識普及等多重因素的累積效果。
進一步而言,日本內閣府在《2024年老齡化社會白皮書》中指出,自1980年以來,日本男性平均壽命由73.35歲提升至80歲以上,女性則由78.76歲提升至接近90歲,約40年間增加近8年。未來預測顯示,到2070年男性「預期壽命」將達85.89歲,女性更將達到91.94歲,顯示「超高齡社會」將持續深化,甚至「活到百歲」將逐漸成為常態(内閣府,2024)。
綜合而言,日本的經驗顯示,評估一個國家的健康發展,不應僅依賴「預期壽命」,而應同時納入「健康預期壽命」的觀點。日本能在兩項指標中皆維持全球領先地位,代表其不僅成功延長生命的長度,也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生命的品質,成為『長壽城市』與「健康社會」的重要參考典範。
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於2007年發布的「都道府縣別生命表概況」及沖繩縣衛生環境研究所(2024)研究顯示,「沖繩縣」在1980至1985年間,無論男性或女性的「平均壽命」皆曾名列全國第一,顯示其過去在「健康」與「長壽」方面具有顯著優勢。
然而,此後「沖繩」的平均壽命排名逐漸下滑,且呈現明顯的性別差異。特別是在2000年之後,男性「平均壽命」由原先的領先地位滑落至第26名,並進一步下降至2020年的第43名;女性則自2005年後由全國第一逐步退步至2020年的第16名。整體而言,「沖繩」已由過去的「長壽典範」轉變為平均壽命持續下滑的地區。
此一現象常被稱為「沖繩危機」,其背後原因與戰後「社會轉型」密切相關。受到美軍統治時期影響,當地逐漸形成偏向高脂肪、高糖的西式飲食習慣,加上汽車依賴所導致的身體活動量下降,使得肥胖、糖尿病等慢性疾病風險顯著上升。此外,部分勞動年齡人口醫療利用率偏低,延誤就醫情形亦加劇「健康」問題的累積(益崎裕章,2019)。
相較於過去以「傳統飲食」與「社區生活」為基礎的「健康」模式,當代「沖繩」的生活方式逐漸「西化」,導致「健康預期壽命」受到侵蝕,尤其在65歲以下族群中更為明顯(益崎裕章,2019)。這顯示「沖繩」所面臨的,不僅是壽命長度的停滯,更是健康品質的結構性轉變。因此,「沖繩」的轉變說明,「長壽」並非一種可被永久維持的狀態,而是高度依賴「生活方式」與「社會環境」的動態結果。
另一項衡量「長壽地區」的重要客觀指標,是每10萬人口中「百歲以上高齡者」的人數。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於2024年9月公布的統計資料顯示,日本全國平均每10萬人中有76.49位百歲以上人口。
從地區分布來看,「長壽」人口呈現明顯差異,其中「島根縣」以每10萬人159.54人連續12年位居全國第一,其次為「高知縣」(154.2人)與「鹿兒島縣」(130.73人)。相較之下,「沖繩縣」則以每10萬人80.65人排名第32位,僅略高於全國平均水準。
然而,從歷史趨勢觀察,「沖繩」曾是日本著名的「長壽之島」。自1973年至2009年間,其「百歲人口比例」曾連續37年位居全國第一,但自2012年起開始下滑至第5名,至2016年更降至第15名,顯示其「長壽」優勢逐漸減弱。
對於排名下降的原因,官方指出,可能與「沖繩縣」長期維持全國最高「出生率」及較高「人口成長」率有關,導致分母增加,使「百歲人口比例」相對被稀釋。另一方面,學界亦指出,排名變動未必直接等同於「長壽」縮短,而更重要的是關注「高齡者」的「健康」狀態與「生活品質」。
「百歲人口比例」不僅反映「活得久的人多不多」,也受到人口結構(如出生率與成長率)影響,因此需與「預期壽命」與「健康預期壽命」一併解讀。因此,真正的「長壽」指標,不只是百歲人口的數量,而是「高齡者」是否能在「健康」且有尊嚴的狀態下長期生活。
當傳統「健康」文化被現代「生活型態」取代時,即使曾經具備「長壽」優勢,也可能迅速流失。「沖繩」的經驗說明,「長壽」不是一種「遺產」,而是一種需要被持續維護的生活方式與社會結構。從「預期壽命」到「健康預期壽命」的落差擴大,更凸顯「沖繩」已由「活得久」轉向「未必活得健康」的結構性轉變。
什麼是『藍區』?
請想像一下以下場景:在一個國家內,有一個特定的城市,其居民比其他公民活得更久、更幸福。與其他人口群相比,你認為這座城市居民的「健康」和「幸福」(Well-being)更好的原因是什麼?你可能首先想知道這些居民是否有某種關係,並中了「長壽」和「快樂」的遺傳頭獎!但讓我們假設,這些居民的關係並不比附近城市和鄉鎮的居民多。此時,你可能會開始懷疑這座城市本身與其他城市和鄉鎮有何不同。它有更好的醫療保健系統嗎?它的汙染更少還是薪資更高?換句話說,你存疑「環境」─圍繞居民生活的物理、社會、經濟和政治條件─是否導致更佳的「健康」和「幸福」。這樣的地方是存在的。有些人稱它們為『藍區』(Blue Zones),即人們「壽命」超過“平均壽命”的地理位置。研究開始辨識什麼是促進「健康」和「幸福」的『藍區』環境。甚至有人努力透過改變城市「環境」來創造『藍區』,例如在超市提供健康食品選擇,並為運動和休閒創建公共區域(Kloos et al., 2021)。
美國『藍區』機構也調查發現,全球目前有五個「最長壽」地區:義大利-薩丁尼亞島、希臘-伊卡里亞島、日本-沖繩、哥斯大黎加-尼科亞以及美國-加州洛馬琳達。以洛馬琳達(Loma Linda)為例,其西班牙語為“美麗的山丘”,這是一個人口不到2.5萬人的城市,位於洛杉磯東方的聖貝納迪諾郡,其居民「平均壽命」比普通美國人多4~7年,被譽稱“長壽綠洲”。此外,這座城市的心血管疾病、癌症和其他慢性健康狀況的比率低於全國人口。洛馬琳達的「環境」如何促進「健康」和「幸福」?有幾個因素,一個是社會文化「環境」,特別是居民的宗教信仰。大多數是基督復臨安息日會信徒,它是一個新教的基督教教派,其信眾們實行嚴格的素食飲食,且不飲酒與吸菸。據研究顯示,這些“特殊行為”可以促進「健康」和預防疾病。此地居民還表現出強大與支持性的「社會聯繫」紐帶(*關係),研究表明,這有助於緩衝壓力對「健康」的影響。洛馬琳達的物理和經濟「環境」也有一些方面支持了其居民的「健康」。大多數的餐廳,包括快餐店,都有素食的菜單。此外,該城市的範圍內是禁止出售酒類和菸品的(Kloos et al., 2021)。
目前,『藍區』的概念已進一步發展至『藍區2.0』新階段,增加了「新加坡」。因為1960年新加坡新生兒的「平均壽命」只有65歲。如今,一代人的時間過去了,「預期壽命」增加了近20歲。 2019年,新加坡「出生時預期壽命」位居世界第一,達到84.9歲,比美國高出6歲。更重要的是,新加坡人在「健康預期壽命」方面也名列前茅,擁有全球最低的心血管疾病死亡率和最佳的醫療保健體系。過去十年間,新加坡「百歲人瑞」的數量翻了一番還多,從700人增加到1500人,八、九十歲的老人數量也同樣增加了不少。顯然,新加坡在應對「老齡化人口」方面做得非常出色——而且是以其獨特的方式。與其他「長壽」的『藍區』不同,新加坡並非一個與世隔絕的地區,其傳統文化並非歷經數百年才逐漸形成「長壽」的生活方式。相反,它是一個商業和文化交融的繁華地域,其領導者從一開始就致力於營造「健康幸福」的「環境」。事實上,甚至可以稱之為『藍區2.0』——老化領域的下一個前沿陣地。新加坡健康促進局的外展主任-沙瑪拉·蒂拉加拉特南(Shyamala Thilagaratnam)說道:“與其他許多『公共衛生』機構一樣,我們最初也注重教育”、“但效果並不理想。因此,我們決定改變環境,讓人們更容易做出健康的選擇”(Buettner, 2023)。這正是『藍區2.0』的核心精神——不再只是教育人們做正確選擇,而是讓「環境」本身推動正確選擇的發生。
對於『社區心理學』來說,以上都是「瞭解身處環境中的個體」的最佳範例,例如地點和「環境」跟「健康」、「幸福」和「預期壽命」之間關係,我們如何作出改變來促進整體「健康」等等。這些『藍區』居民們之所以長壽,主要非因某種特殊飲食或其他,而是源自一系列「相互支持」因素。其促使居民們能夠“有足夠長”的時間去做“正確”的事情並避免錯誤的事情,以減少罹患慢性身心疾病風險,從而累積出長期的「健康」優勢。這樣的生活「環境」並非要求個體高度自律,而是讓居民在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地做出「健康」選擇。這種由「環境」所支持的行為模式,亦呼應『社區心理學』強調的人與環境交互作用觀點。
然而,『藍區』的形成與維持並非恆定不變。以「沖繩」為例,其長期為全球知名「長壽」地區,但自2000年後「平均壽命」與「百歲人口比例」皆出現下滑趨勢。此變化主要與生活方式西化有關,包括高脂高糖飲食增加、身體活動下降與慢性疾病上升,同時傳統社區連結的弱化也削弱了原有健康優勢,顯示「長壽」並非不可逆的狀態,而是高度依賴「環境」維持。
相較之下,『長壽城市』是一種更具「政策」導向的概念,強調透過『公共衛生』、城市設計與社會政策,主動建構有利「健康老化」的環境。例如透過高齡友善設施、社區支持網絡與醫療整合,將「健康」生活方式制度化,使其成為市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
因此,『藍區』與『長壽城市』之間的主要差異在於:『藍區』多為自然形成的「長壽」文化與環境,而『長壽城市』則是透過政策與治理「刻意設計」出來的「健康」生態系統。然而,兩者的共同核心,在於強調社會環境、生活方式與人際連結對「健康」與「長壽」的關鍵影響。
綜合而言,『藍區』證明「健康可以自然形成」,「沖繩」提醒「長壽可能流失」,而『藍區2.0』(如新加坡)則顯示「健康」可以被系統性設計與加速實現。從『藍區』到『長壽城市』的轉變,本質上是將「偶然出現的長壽現象」,轉化為「可被複製的社會設計」。
沖繩縣在「幸福度」的排名與優勢
日本民間智庫「品牌綜合研究所」(ブランド総合研究所)自2022年起,每年針對日本47個都道府縣進行『地區可持續性調查』。2022年調查對象為15歲以上民眾,約回收500份問卷,總計約23,000份有效樣本;至2026年則為14,115份(平均各都道府縣約300份)。該調查主要用以評估各地區居民的「幸福度」與「社會永續性」。
在2026年調查結果中,「沖繩縣」再度展現高度穩定的「社會心理」優勢,連續五年蟬聯「幸福度」全國第一。同時,「佐賀縣」與「愛知縣」排名上升,而「和歌山縣」與「福井縣」亦呈現明顯改善。相較之下,首都圈地區表現相對不佳,其中東京都排名第39名,神奈川縣第22名,千葉縣第33名,埼玉縣第32名,顯示大都市生活未必直接等同於高「幸福感」。整體趨勢亦顯示,日本全國「幸福度」連續第三年下降,其中「物價上升與生活成本壓力」成為主要影響因素之一,反映出經濟不確定性對「主觀幸福感」的普遍衝擊。
在「可持續性(持續度)」指標方面,該研究以「幸福度」、「生活滿意度」、「地方愛着度(歸屬感)」與「定居意願」四項構成平均分數,用以衡量居民對當地生活的長期認同與穩定性。結果顯示,「沖繩」在該指標中同樣表現突出,自2020年起已連續六年位居全國第一。除「生活滿意度」外,其餘三項指標皆排名第一,顯示其在情感連結與居住穩定性方面具有高度優勢。
在具體感受上,2026年調查顯示「沖繩」受訪者中,約31.8%表示「非常幸福」,29.8%表示「比較幸福」,合計約“六成”居民認為自己處於「幸福」狀態。雖然相較2022年曾達到約“八成”的高峰有所下降,但整體仍維持相對較高的「主觀幸福感」水準。
值得注意的是,「沖繩」在「愛着度」與「居住意願」方面長期居全國前列,顯示其不僅具備短期的情緒性「幸福」,更具有長期的地方認同與生活穩定性。其「幸福感」的主要來源包括溫暖氣候、緩慢生活節奏、深厚的文化連結以及緊密的人際關係(如「結」文化),共同形塑出低壓力、高連結的生活環境。
此外,儘管「沖繩」過去在「長壽地位」上曾出現相對下降的趨勢,其飲食文化(如苦瓜、豆類與傳統和食元素)、正向樂觀的生活態度,以及獨特的音樂與料理文化,仍持續強化其「社會凝聚力」與「生活品質」。這些文化元素不僅支撐居民的日常「幸福感」,也形成強烈的地域認同,使「沖繩」成為日本國內具有高度吸引力的移居地之一。
綜合而言,該調查顯示「幸福」並不完全取決於經濟規模或都市化程度,而是深受文化連結、社會關係與生活節奏等「社會心理與環境因素」影響。「沖繩」的案例進一步說明,高「幸福感」的形成,往往來自於穩定的「人際支持系統」與「可持續的生活方式」,而非單純的物質條件。
沖繩長者的長壽秘訣
「沖繩」長期被視為全球代表性的「長壽」地區之一,「百歲人瑞比例」曾顯著高於日本本土。那麼,當地長者是如何維持「長壽」且相對「健康」的生活?美國夏威夷大學老年醫學系教授兼研究主任-布拉德利·威爾考克斯(Bradley Willcox),也是《沖繩之道:如何顯著改善您的健康與壽命》作者之一。他認為「沖繩」長者的六個關鍵的「長壽」秘訣:
- 吃得健康─他/她們的「飲食」主要以植物為基礎。換句話說,有很多蔬菜和一些水果,但大部分是蔬菜、豆類(如大豆產品)。他/她們每天吃“超過一公斤”的蔬菜、水果和豆類。沖繩人也實踐「腹八分」(hara hachi bu),或者只吃到你吃飽了“80%”。
- 保持樂觀,找到你的「ikigai」(生之意義)─我們遇到的所有百歲長者,他/她們都有積極的願景。他/她們都有我們稱之為「ikigai」的東西。這是日語單詞,意思是“目的感”(Sense of purpose)。例如,一位高齡102歲的長者,他的「ikigai」是要去照顧他兩隻獲獎的公牛...。他只需要每天見到並照料牠們。另一位高齡長者的「ikigai」,可能是他的家人或信仰。
- 保持精神上的參與/投入─沖繩語中沒有「退休」這個詞彙。如果人們喜歡做某事,他/她們就會繼續做下去。我認為沖繩人的概念,只是為了保持參與/投入。這對他/她們幫助很大,不僅有助於他/她們獲得「生活滿意度」,而且降低了醫療保健費用的支出,因為人們一生都在保持「身體」和「心理」上的活躍性。
- 找到你的社交團體─沖繩人擁有大家庭和強大的支持網絡。無論男女也加入「 moai」(模合)或社交團體,這些是他/她們喝茶和交換新聞的地方。
- 重新思考你與時間的關係─你可能聽說過「匆忙症」(Hurry sickness)這個詞。我們總是很匆忙,最後期限才趕著做,並且這與新冠肺炎疫情有關。我們都很高興我們中的許多人可以在家工作,但後來我們都被電話所吞噬...。沖繩人確實有較慢的“時間感”,這肯定會讓一些人感到緊張。因為什麼都沒有似乎準時開始,但是他們確實得到了最終完成的事情。
- 擁抱你的靈性─他/她們每年都會探視祖先的墓園,並且與先人一起野餐、和其說話,就像還在世一樣,所以他/她們維持這個世代相傳的「聯結」。
全球有五個『藍區』的地方,所有人都有密切的家庭網絡、富含植物的飲食和積極主動的生活方式。你遵循多少個來自「沖繩」的提示?
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,「沖繩」的「長壽」並非單一因素所致,而是多種生活方式與社會環境交互作用的結果。這些特徵也與全球其他『藍區』高度一致,例如強大的家庭與社會連結、以植物為主的飲食,以及持續活躍的生活型態。
換言之,「沖繩」長者之所以能「長壽」,關鍵不僅在於「做了什麼」,更在於他們所處的環境,使其能夠長期持續地做出「健康」選擇,並自然避免不利健康的行為。這也再次呼應『藍區』的核心精神:「健康」並非完全依賴個人意志,而是來自一個支持「健康」生活的整體「社會環境」。
最後值得反思的是:在現代高度都市化與高壓的生活中,我們能夠實踐多少這些看似簡單、卻極具影響力的生活原則?
一、「ikigai」(生之意義)
「ikigai」(生之意義)是日本文化中一個極為核心的概念,意指每個人內心深處所蘊藏的「活著的理由」或人生價值。正如García與Miralles(2017)所指出,「ikigai」並非外在賦予,而是需要透過個人長時間的自我探索與生活經驗逐漸發現。它與「幸福」相似,但更深層之處在於,即使身處困境或痛苦之中,「ikigai」仍能賦予人們面向未來的力量與方向感。
從「心理健康」的角度來看,「ikigai」被視為一種重要的壓力調適機制。研究顯示,擁有明確人生意義的人,較能以較低的衝突與困惑面對生命中的壓力事件,並有效降低焦慮與心理負擔,甚至在生理層面上減少交感神經系統的過度活化。此外,「ikigai」往往源自日常生活中的正向經驗,例如被他人理解、支持與關懷,或是在重要事件中獲得啟發。
以「東日本大地震」為例,這場災難帶來巨大的身心衝擊,但同時也促使許多人重新思考生命的意義。在災後重建過程中,來自親友甚至陌生人的支持與連結,不僅幫助人們度過困境,也成為激發「ikigai」的重要契機(Ishida, 2011)。整體而言,「ikigai」不僅是一種個人價值的體現,更是一種能夠在逆境中維持「心理韌性」、促進「身心健康」的重要力量。
「ikigai」與「沖繩」的『藍區』、「長壽」和「幸福」(Well-being)之間,存在著高度整合且相互強化的關係,可視為其「長壽」文化的重要心理與社會核心。
首先,在「長壽」層面,「ikigai」提供了持續生活的動機與方向,使個體即使在高齡階段,仍願意維持日常活動與社會參與。這種「有目的地活著」的狀態,讓「沖繩」長者不僅延長壽命,也延長「健康」狀態(「健康預期壽命」),降低因失去角色或孤立所帶來的身心退化風險。
其次,在『藍區』的脈絡下,「沖繩」之所以被納入全球少數「長壽」地區之一,關鍵並不只是飲食或醫療,而是整體生活方式的結構性支持,而「ikigai」正是其中的核心心理機制。它與規律活動、社會連結(如「模合」)、以及低壓力生活節奏相互作用,使居民能長期維持「健康」行為。換言之,「ikigai」讓人們更容易「持續做對的事」,例如保持活動、參與社群、維持良好心態,進而累積「健康」優勢。
再者,在「幸福」層面,「ikigai」直接影響「主觀幸福感」與「生活滿意度」。當個體感受到生活有意義、有被需要的價值時,會提升心理穩定性與正向情緒,降低焦慮與壓力,並強化對生活的掌控感。這也解釋了為何「沖繩」即使在經濟條件不如大都市的情況下,仍能維持相對高的「幸福感」與「生活滿意度」。
綜合而言,在「沖繩」的脈絡中,「ikigai」不僅是一種個人信念,而是一種嵌入於社會文化與日常生活中的實踐機制。它連結了『藍區』的環境特徵、「長壽」的健康結果以及「幸福」的主觀感受,使居民能在支持性的環境中,長期維持有意義且「健康」的生活方式。換句話說,「ikigai」正是將「活得久」轉化為「活得好」的關鍵橋樑。
二、「moai」(模合)
南太平洋島嶼是世界上最長壽女性的家園,她們揭示了許多「長壽」秘訣。「沖繩島」的「もあい」(Moais/模合)傳統為人們提供了安全的社會網路。這些安全網在需要的時候給予「經濟」和「情感」支持,並讓其成員知道總會有人在他們身邊,從而減輕壓力。
「模合」一詞由兩個漢字組成。第一個漢字「模」指模仿或複製;第二個漢字「合」指會面或聚集。因此,這個漢字的意思可以理解為「重複的會面」。參與者通常在很小的時候就加入「模合」,並且終生的參與。
「模合」在傳統上的意義,通常是多個人定期聚在一起,每人繳交一定金額的金錢,然後輪流將這些錢借給其中一位成員,確保每個人都能在特定時間獲得一筆資金,最終所有成員都能公平地拿到錢。簡單來說,「模合」就像一個互助儲蓄的團體,大家共同出資,然後輪流使用這筆資金。
但隨著時代的演進,「模合」已具有越來越多的社會功能。其核心功能逐漸演變為強調群體內的強大社會聯繫和相互支持,有如一種「互助團體」或「同儕團體」,此為「沖繩人」的「幸福」和「長壽」,提供了比專業服務更完整且具可近性的社會支持系統。
在沖繩,5歲的孩子就會被放入這些忠誠的社會網絡中。據發現,一個特定的「模合」已經在一起97年了;這個群體的平均年齡是102歲。他們每天都會聚在一起喝酒、閒聊。如果其中一個沒有出現,其他四個就會穿上和服穿過村莊去看望他們的朋友。這樣植根於成員之間的信任、依賴和長期友誼,這可能有助於緩解人們在晚年可能經歷的孤獨和孤立感。
據研究指出,「模合」系統可以被視為一種”非正式”的社會政策機制,因為它提供了一個相互支持和社會凝聚力的框架,能夠補足甚至繞過”正式”的『社會安全網』。
「模合」的概念,實際上具有以下『社區心理學』相關特徵:
- 互助精神—「模合」的核心是成員之間的互助合作,無論是生活上的問題還是精神上的困擾,成員都會彼此支持,共同面對。
- 長壽的秘密—許多研究和專家認為,「模合」是「沖繩人」「長壽」的重要因素之一,因為它提供了穩定的社會網絡和情感支持,有助於減輕壓力,保持「身心健康」。
- 社區意識(或社區心理意識)—「模合」不僅是個人之間的互助,也體現了「沖繩」強烈的「社區意識」和「團結精神」。
- 歷史淵源—「模合」的概念源遠流長,最早用來描述村莊如何利用集體財力改善社區生活,後來演變成一種社會結構,並延續至今。由於「模合」是「沖繩」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,它給人們帶來了歸屬感、目標感和安全感,有助於促進整體的「幸福」。
- 現代應用—在現代,「模合」的應用範圍更廣泛,涵蓋了各種生活領域,包括社交、經濟、「健康」和精神支持。
總之,「模合」是沖繩獨特且重要的文化元素,它不僅是一種互助團體,更是「沖繩人」「長壽」和「幸福」生活的重要社會基礎。此外,其所賦予的歸屬感和目標感,跟日語中「ikigai」一詞的概念密切相關。
「輪換儲蓄與信貸協會」(ROSCA)是一種廣泛存在於全球的非正式金融制度,其核心在於成員透過定期出資、輪流領取資金的方式,達到互助融資的目的。在「沖繩人」,這種制度被稱為「模合」,而在日本其他地區則稱為「頼母子講」(Tanomoshiko),在臺灣則類似於早期的「標會」。這些制度雖名稱不同,但本質皆為建立在信任與互惠基礎上的民間金融與「社會支持網絡」。
在運作上,「模合」成員會定期聚會(如居酒屋),一方面進行社交聯繫,另一方面進行資金籌集。每次由一位或數位成員取得整筆資金,幫助其在短時間內獲得難以自行累積的金額;而其他成員則持續出資,直到所有人輪流受益為止。這種制度本質上強調「長期公平」──即個人最終所獲得的金額,應與其累積投入相當。雖然偶爾會出現如「模合崩れ」(資金濫用或違約)等問題,但整體仍依賴群體內的信任與道德約束維繫。
值得注意的是,「模合」通常缺乏正式法律契約,其記錄多僅存在於帳簿中,因此更接近一種「社會契約」或「道德義務」。若成員在未履行責任前退出,不僅會被視為不光彩行為,也可能損害其在社群中的聲譽。這種以名譽與關係為基礎的約束機制,正是其能長期運作的關鍵。
從功能上來看,「模合」在金融資源不足的情境中尤為重要,特別是在銀行不易提供小額貸款或利率過高時,成為一種「替代性金融工具」,甚至被稱為「窮人的銀行」。它不僅促進資金的快速流動,也支撐了地方的消費與生產活動。
然而,在沖繩脈絡中,「模合」的意義早已超越單純的金融功能。它同時也是一種「社會支持網絡」,結合經濟互助與情感連結,強化群體凝聚力與個人歸屬感。這種「經濟+社會」的雙重功能,使其不僅有助於降低生活壓力,也間接促進「健康」與「幸福」,進而成為支撐沖繩「長壽文化」與『藍區』特徵的重要基石之一。
整體而言,在日本多數地區,隨著現代金融體系與社會保障制度的完善,傳統的ROSCA(如「頼母子講」)逐漸式微,因為銀行信貸、保險與福利制度已能有效取代其經濟功能,甚至使這類制度被視為過時且可能阻礙經濟效率。然而,在「沖繩」,「模合」並未消失,反而轉型為以「社交模合」(Social Moai)為主的形式,其核心不再是資金融通,而是強化人際關係與情感連結。
這種轉變使「模合」從「經濟互助工具」演變為「社會支持系統」,與「沖繩」文化中的「ユイマール」(*互助精神)相互呼應。所謂「ユイマール」,強調人與人之間的連結、輪流合作與在困境中彼此扶持,源自農業社會的協作傳統,並延續至現代生活之中。也因此,即使在金融資源充足的情境下,「模合」仍具有不可取代的社會與心理功能。
從『藍區』的觀點來看,這一轉型尤其關鍵。研究指出,孤獨與慢性疾病同樣具有高度風險,而「沖繩」透過「模合」這類制度化的人際互動,讓「陪伴」與「連結」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在那霸市的案例中,人們往往同時參與多種不同型態的「社交模合」,例如同學、同事或跨背景的朋友圈,藉此維持多層次的人際網絡。這不僅鞏固既有關係,也促進新的社會連結,形成流動且多元的支持系統。
此外,「模合」成員之間的互助並不限於聚會場合,還會延伸至日常生活與突發情境中。由於彼此具有共同身份與長期信任基礎,成員更傾向在需要時提供實質或情感上的協助。因此,「模合」並非單純的社交娛樂,而是一種具有功能性的「互助共同體」,持續承載並實踐「沖繩」的互助文化。
總結來說,相較於日本其他地區ROSCA的式微,「沖繩」「模合」的關鍵在於其成功「去金融化」與「再社會化」。它將原本可能被現代制度取代的功能,轉化為強化人際連結與心理支持的機制,使居民能長期維持低孤獨、高連結的生活狀態。這正是「沖繩」能在『藍區』中持續展現「長壽」與「幸福」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這段描寫呈現出那霸市「榮町」一帶,作為「沖繩」日常生活場域中「社區文化」與「人際連結」的縮影。「榮町市場」雖已逐漸沒落,卻仍保留濃厚的昭和時代氛圍:狹窄蜿蜒的巷弄、零星營業的店鋪,以及與觀光化的國際通形成對比的在地生活感,使這裡成為一個更貼近居民日常互動的空間。
其中,「榮町共同書店」以「盒子書架」的形式,讓不同個體透過書籍表達自我興趣與價值觀,形塑出一種微型社群網絡。每個「盒子」不只是販售書籍的單位,更像是一個人的精神延伸,讓陌生人之間也能透過文化與知識產生連結,體現出柔性而持續的社會互動。
而街角突如其來的下雨場景,更具體呈現了「沖繩」文化中「ユイマール」(*互助精神)的實踐:年輕人主動為老奶奶撐傘的行為,看似日常,卻反映出一種“內化”於生活中的價值──在他人需要時即刻給予協助。這種不需制度規範、也非刻意安排的互助行為,正是「沖繩」社會連結的關鍵所在。
從『社區心理學』的角度來看,「榮町」這樣的場域提供了三個重要元素:第一是「低門檻的社交空間」,讓人們自然互動;第二是「文化共享平台」,促進認同與交流;第三則是「即時的互助行為」,強化信任與歸屬感。這些元素與「模合」所體現的社會支持網絡相互呼應,共同構築出一個不依賴正式制度、卻高度穩定的人際支持系統。
因此,「榮町」不僅是一個地理空間,更是一個活生生的「藍區日常實踐場域」:在這裡,人與人之間的連結、關懷與互助,並非抽象概念,而是透過日常生活不斷被實踐與再生產,成為支撐「長壽」與「幸福」的重要基礎。
日本最長壽村落─「大宜味村」
「大宜味村」,位於「沖繩」本島北部西海岸,濱臨東海。距縣北部中心城市-名護市約22公里,搭乘公車半小時左右即達。17世紀時,始設大宜味郡。1908年(明治41年),根據島町村制度,變成了大宜味村。2009年,屆滿建村一百週年。村莊東西長8公里,南北寬13.3公里,總面積63.55 平方公里。總面積的76%左右為森林,有17條大小河川流入東海。其地形特徵是陡坡一直延伸到海岸,平地很少,類似臺灣東北角海岸線的村落。
行政區劃有17個,役場(村公所)設在字大兼久。役場舊廳舍建於1925年,目前被列為重要文化財。其採用當時在沖繩縣較為罕見的鋼筋混凝土結構,以抵禦颱風和白蟻的侵襲。建築平面採用十字形和八角形的獨特組合,辦公空間圍繞著中央大廳佈置,大廳上方八角形的二樓為塔樓式結構。此現存最古老的鋼筋混凝土建築,堪稱全國市政廳建築的先驅典範。役場新廳舍大樓興建在後方山坡上,2023年4月落成啟用。
「沖繩縣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,有四分之一的居民失去了的寶貴性命。「大宜味村」,也受到此戰爭的災害。例如,捲入了1945年3月底爆發的「沖繩戰役」。當時,敵艦隊在臨近外海集結,開始猛烈轟炸「大宜味町」至「國頭町」的海岸線。居民們的恐懼和困惑達到了頂峰,而紛紛收拾行李,逃往深山之中。1921年,「大宜味町」就設立了戰爭死難者紀念碑。二戰後,由於將紀念碑視為『軍國主義』的象徵,拆除紀念碑的運動在全縣蔓延。因此,大宜味村的紀念碑於1958年被拆除,並重建為「靈魂之塔」。1975年前後,這裡安放著777名大東亞戰爭死難者,但在戰爭結束50週年的1995年,碑文進行了翻修,現在上面刻著1468人的名字。
隨著人口外移與老化現象加劇,2016年3月大宜味(舊)、喜如嘉、鹽屋和津波四所小學廢校,並在鹽屋合併成新的大宜味小學,涵蓋全村的學區。大宜味中學也位於校舍內,但該校不提供小學和初中一體化教育。目前,這些廢棄校舍已作活化之用,例如開設以寓言為主題的住宿設施或手作教室,期望能復興這片蘊藏著「大宜味村」的「精靈」精神。
傳說「大宜味村」的森林和河流中棲息著「ぶながや」,它們是熱愛和平與自然的森林「精靈」。在二戰前,其曾棲息於沖繩的每個村莊,因不堪忍受戰爭的殘酷摧殘、軍事基地的破壞以及戰後重建的現代化進程,並隨著森林侵蝕和河流污染,它們失去了家園。許多「精靈」為了尋找茂密的森林而遷移到「大宜味村」。村民們對森林和海洋的悉心守護,或許正體現了他們希望這些「精靈」能夠繼續在這裡繁衍生息的願望。作為豐饒自然的象徵,「精靈」是村莊的一部分,也是珍貴的「文化」遺產。
到目前為止,「大宜味村」居民一直拒絕承認任何可能導致戰爭的事情。而且,為此感到自豪,因為這為建構和平的國際社會做出了巨大貢獻。在邁入21世紀之際,他們希望將這種情感傳遞給國內外。亦逐漸意識到,這正是「精靈」們一直在悄悄教導村民們的東西。1998年,大宜味建村90週年之際,村民們以曾與「精靈」共同生活為榮,決心繼續與該村豐富的自然資源共存,努力建設一個和平、文化豐富的村莊,故於7月24日特此宣布該村為「ぶながや村」。
「沖繩縣」以「長壽」聞名,「大宜味村」更是縣內著名的「長壽村」。其村子的長者們,之所以能夠延年益壽,享受人生,正是得益於汲取大自然恩賜的傳統「飲食文化」,以及「社區互助」的心理資產。
「大宜味村」目前總人口約3,500人,其中90歲以上的居民有80人。「老化率」達32.5%,遠高於全國平均的26.7%。每7.6名村民中,就有1人超過80歲,更有4人超過100歲,堪稱「長壽村」。
1970年3月,日本政府將「大宜味村」劃定為「健康指定區域」(健康モデル指定地区),作為當時推動「健康促進」政策的重要據點之一。此類指定主要針對偏遠地區或高齡人口比例較高的社區,透過營養改善與運動指導,提升居民整體「健康」並預防生活型態相關疾病。「大宜味村」(特別是字大兼久地區)之所以獲選,主要源於其居民「平均壽命」高、傳統飲食以低熱量與高蔬菜為主,以及強烈的社區互助與良好的心理健康狀態。此一指定不僅促進了當地健康研究的發展,也為後續「沖繩長壽文化」的探討奠定基礎,並使其成為日後『藍區』概念的重要實證案例之一。此外,同一時期被列為「健康」指定區域的還包括「沖繩」的「宮古群島」(今宮古島市,舊平良市),共同反映出當時日本對地方「健康促進」與「長壽」現象的重視。
1993年4月23日,「大宜味村」老人俱樂部聯合會為凝聚「社區意識」並弘揚「長壽」文化,設立了『日本第一長壽宣言』紀念碑。碑文以生動且富含哲理的語句表達對生命的態度,例如「80歲仍是孩子、90歲再迎接上帝、請祂等到100歲」,展現出對「長壽」的從容與自信。宣言強調,隨著年齡增長,應保持精神活力與獨立性,而非依賴他人,並以「長壽」為榮。其內容不僅傳遞出「積極老化」的價值觀,也邀請人們走進「大宜味村」,體驗自然環境的恩惠,並學習「長壽」的生活智慧。透過此一宣言,「大宜味村」正式對外宣示其「日本最長壽村落」的地位,並將「長壽」轉化為一種「文化認同」與「社區精神」的象徵。
「大宜味村」依山傍海,擁有白沙海灘、茂密森林、充足陽光與清新空氣,水質純淨,自然環境優越,其海岸線亦被指定為「海岸保護區」。全村面積約64平方公里,保有廣闊且原始的自然景觀,被譽為「沖繩」的人間淨土。在這樣的環境中,生活步調悠閒而寧靜,形成低壓且和諧的生活氛圍。也因此,「長壽」的關鍵不僅來自飲食或醫療條件,更可能源於這種貼近自然、從容生活的「天堂時光」,使居民得以在日常中體驗「生命意義」(ikigai),並維持身心健康與「生活品質」。
「大宜味村」居民具備均衡且「健康」的飲食習慣,其飲食結構涵蓋豬肉、綠黃色蔬菜、豆類(尤其豆腐)與水果,整體攝取量甚至高於日本本州部分農村地區(如秋田縣)。此外,「沖繩縣」在「鹽分攝取」方面亦表現突出,是日本唯一達到厚生勞動省建議每日“低於10克”標準的地區,有助於降低心血管疾病風險。值得一提的是,「大宜味村」發展出具有社區特色的「共享飲食文化」。在各類祭典與聚會活動中,居民透過「共食」方式攝取肉類、魚類與豆腐等蛋白質來源,不僅促進營養均衡,也強化人際連結與社區凝聚力,進一步支持整體「健康」與「長壽」。
除了「健康飲食」之外,跟『社區心理學』相關的「長壽」秘訣如下:
「大宜味村」的老年居民有著強烈的「只要活著就要積極活動」的意識。即使到了老年,他們仍然堅持以某種形式參與社會活動,無論是農耕、紡製村裡傳統的芭蕉布,還是參加勞動、體育、鄉村活動或志願服務。參與社會活動是莫大的快樂,亦從工作中找到意義,並在日常生活中實踐。
在「大宜味村」,大多數老人獨居或與老夫婦同住,但他們並非與世隔絕,過著孤獨、隱居的生活。因為其與居住在城市的子孫後代以及鄰裡朋友的關係出奇地密切。尤其是,許多人稱「朋友」是“他們最依賴、最能給他們帶來慰藉的人”,這種關係加上鄉村的氛圍,無疑提高了老年人的生活適應能力,並對他們的健康狀況產生了積極的影響。
雖然「社區活動」情況正在慢慢改變,但「ゆいまーる」(*結)精神仍然深深紮根於村民的生活中。它指的是村民之間互相合作、互相幫助、互相貢獻勞動的精神。這個詞的含義很廣泛,不僅包括甘蔗收割、製糖、種植水稻等農業勞動,還包括房屋建造、墳墓修復以及其他為村莊公共事業提供的志願服務。
簡言之,這就是「互助」精神,這種精神至今仍在整個村莊傳承。例如,假使晚上燈不亮,鄰居就會來檢查;老年人在自家菜園種植的蔬菜不僅供自己享用,還會與鄰居和親戚分享,甚至還會送到搬進村辦住宅的新居民手中...。
因此,從『社區心理學』的視角,「大宜味村」的「長壽」並不僅是「活得久」,而是在一個支持「健康」選擇的「環境」中,使居民能夠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地實踐良好習慣,長期累積「健康」優勢。這種讓人「有足夠時間去做正確的事情,並避免錯誤的事情」的生活型態,正是其「長壽」現象背後最核心的關鍵。
沖繩的政府和社區做對了什麼?
在那霸市,「健康」與「長壽」並非毫無矛盾。根據2020年市役所發布的《沖繩縣市町村別健康指標》,那霸市男性的「健康預期壽命」為79.04歲,女性為84.07歲;然而,從全國比較來看,「沖繩縣」的「健康預期壽命」排名卻相對落後(男性第47位、女性第46位)。這意味著,儘管整體「壽命」偏長,但居民在晚年長時間與慢性疾病共存,仍是地方社會面臨的重要課題。
為回應此一結構性挑戰,那霸市推動了《健康21(第三版》政策,試圖將「健康」從個人責任轉化為一種可被支持的日常實踐。該計畫聚焦於降低男性肥胖率、提升健康檢查參與率,以及預防生活型態疾病,目標不僅在於延長「壽命」,更在於延長「能夠自主生活的時間」。
在此脈絡下,「公民館」作為基層社區據點,扮演了關鍵的中介角色。例如牧志駅前ほしぞら公民館、小禄南公民館與石嶺公民館,不僅提供健康諮詢、體操課程與營養講座,也透過體能檢測與休閒設施(如乒乓球)鼓勵居民持續參與。這些空間同時也是「終身學習」的場域,透過文化節、藝術展與傳統技藝課程,強化地方認同與生活連結。
以「牧志站前公民館」為例,其每日10:00至21:00幾乎持續運作,提供多元活動,如健康體操、合唱團、水彩畫、手語、攝影、電腦課程、夏威夷舞與傳統吟詠等。這些活動橫跨「身體健康」、「文化參與」和「社交連結」三個面向,使居民在一次外出中即可同時滿足多重生活需求。
此外,該「公民館」與圖書館共構,並設有大型超市,且透過天橋直接連接沖繩都市單軌電車的「牧志站」,使高齡者能以低成本完成「採買—學習—運動」的日常循環。這種空間配置不僅降低參與門檻,也提高了「健康行為」的持續性。
因此,那霸市的「公民館」並非單純的活動場所,而是一種制度化的「生活支援平台」:在這裡,「健康促進」、「生活意義」與「人際連結」被有機整合,具體體現了「ikigai」(生之意義)與「moai」(模合)的核心精神。也正是在這樣的制度與日常交織之中,「健康」不再只是個人選擇,而逐漸成為一種被社會支持、並內化於生活的實踐方式。
截至2024年9月1日,「沖繩縣」的「百歲人瑞」總數達1,184人(男性123人、女性1,061人),雖較前一年略減,但新增人數仍持續增加,顯示「高齡人口」結構依然穩定擴張。同期,日本全國百歲人數達95,119人(*2025年9月已近10萬人大關),已連續54年創新高,其中女性約占88%。從區域分布來看,那霸市以216人居首,其次為宇流麻市、名護市、浦添市與宮古島市,呈現出都市與地方社區共同承載高齡化的趨勢。
然而,「長壽」人口的增加,同時也意味著「如何讓人活得健康且有尊嚴」成為更迫切的課題。在全面進入「高齡社會」的背景下,「沖繩」所面對的,不僅是人口結構的轉變,更是社會關係的再組織——如何讓高齡者能在熟悉的社區中持續生活,並透過人際互動維持身心活力。
在這樣的脈絡中,日本透過《老人福利法》設立『敬老之日』(每年9月15日)與『老人週間』,不僅是象徵性的節慶安排,更是一種將「尊老」價值制度化的社會實踐。透過媒體宣導、百歲人瑞表揚與各類社區活動,持續強化大眾對「高齡」議題的理解與參與。
其政策目標亦反映出一種“整體性”的思維:從健康促進、社會參與,到人權保障與失智照護,再到跨世代連結與防災意識,皆指向同一核心——讓「高齡者」不只是被照顧的對象,而是持續參與社會的行動者。
這樣的理念,也具體落實於地方社區之中。例如那霸市繁多川地區自治會,於疫情後恢復實體舉辦『敬老日』活動,並在公民館中透過獻花、祝壽、表演與餐會等形式,向長者表達敬意。這類活動的意義,不僅在於慶祝「長壽」,更在於重新編織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結,使「高齡者」在社區中持續被看見、被需要。
因此,「沖繩」的經驗提醒我們:「長壽」從來不是單一因素的結果,而是文化價值、制度設計與社區實踐交織而成的產物。從『社區心理學』的觀點來看,「社區」正是這一切得以發生的關鍵場域——它不僅提供支持,也形塑意義,使「變老」不再只是衰退的過程,而是一種仍然可以參與、連結並持續成長的生命階段。
也正因如此,當我們談論「高齡化」社會時,真正的問題或許不在於「人口是否老化」,而在於我們是否已準備好,讓「老去」成為一種被社會接住的日常。對臺灣而言,這不只是制度上的挑戰,更是一場關於「如何重新理解社區與人際關係」的集體學習。
「居場所」(いばしょ,ibasho)在日文中,原意指一個人所在之處,但在當代社會語境中,更常被理解為一種能讓人感到安心、被接納、並能自在做自己的「存在之地」。它同時涵蓋了物理空間與心理狀態,是一種結合「場域」與「歸屬感」的複合概念。
在「高齡化」社會中,「居場所」逐漸發展為一種重要的實務方法:不再將長者視為被照顧的對象,而是視為社區中具有經驗與連結能力的資產。透過這樣的轉向,長者得以重新參與公共生活,進而減少社會孤立、無用感與尊嚴流失等問題,並修正社會對老化的負面想像。
更進一步來看,「居場所」的核心功能,在於建立一種“非正式”的「社會支持系統」。這種系統不像制度那樣明確規範,卻能在日常互動中累積信任與連結,提升社區面對風險(例如災害或健康危機)時的「韌性」。例如在日本大船渡市的「居場所咖啡館」中,當地長者便在東日本大震災後,成為重建社區關係與心理支持的重要推動者。
在此基礎上,「元気な居場所」進一步強調「活力」與「健康」的面向。它不只是讓人「有地方可去」,而是一個能促進身心活躍、激發參與感與愉悅感的場域。無論是在社區中由朋友與鄰里組成的交流空間,或是在社會福利設施中支持「高齡者」與「身心障礙者」的活動據點,其共同特徵在於:透過持續互動,使人維持與社會的連結。
在那霸市,這樣的理念已被具體制度化。例如那霸市社會福祉協議會長期推動「元気な居場所」建設,作為實現「健康且充滿活力社會」的重要策略之一。透過在地據點的設置,促進不同年齡層之間的互動,使社區成為一個可被依賴的支持網絡。
目前,此類「社區日間服務」已在那霸市設立超過130個據點,分布於公民館、學校空間與企業場域之中。活動時間主要為平日的上午與下午時段,65歲以上長者可免費參與,而未滿65歲者則可擔任志工,共同維繫場域運作。這種“跨世代”參與的設計,使「支持」不再是單向提供,而是轉化為一種共享的社區責任。
活動內容亦呈現高度多元,涵蓋娛樂歌曲、伸展運動、健康體操、舞蹈(如手語舞與嘻哈舞)、瑜珈與各類休閒活動,同時結合健康支援服務(如血壓量測與健康諮詢)。此外,也引入外部資源,例如營養講座、防詐騙宣導與交通安全教育等,使場域不僅是交流空間,更成為知識與資訊流動的平台。
截至目前,每月參與人數已達約4000人,顯示此類「居場所」已不只是補充性服務,而是逐漸成為在地高齡者日常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。
因此,「居場所」的真正意義,不在於提供一個“去的地方”,而在於創造一種“可以持續被接住的生活狀態”。它讓人們在日常之中維持連結、累積信任,並在不知不覺中,將「互助」與「參與」內化為生活的一部分——這也正是『藍區』得以成立的深層機制。
對臺灣建構『長壽城市』的啟示有哪些?
如同上文所揭示,「沖繩縣」作為日本唯一『藍區』與「長壽」象徵地區,其「長壽」與「幸福」並非單一因素所致,而是由歷史交流、多元飲食文化與緊密社區關係等「社會決定因素」共同作用的結果,逐步形塑出兼具生理與心理健康的生活型態。其中,「ikigai」(生之意義)提供了將「活得久」轉化為「活得好」的意義框架,而「moai」(模合)則構成維繫日常互助與情感支持的基礎網絡。
再加上「大宜味村」等「長壽」社區的經驗,可以發現:真正關鍵並不在於“個別健康行為”,而是在於是否存在一個「讓健康選擇變得自然發生」的生活環境,使人得以在日常中持續累積「健康」優勢。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,那霸市的「公民館」與「居場所」體系,展現出將制度、空間與人際連結整合為日常支持系統的關鍵作用。
從這個角度出發,「沖繩」的經驗提醒我們:「長壽」從來不是單一因素的結果,而是文化價值、制度設計與社區實踐交織而成的產物。從『社區心理學』的觀點來看,「社區」正是這一切得以發生的關鍵場域。
對臺灣而言,建構『長壽城市』的核心啟示,可進一步歸納為以下四點:
一、從「延長壽命」轉向「設計健康生活」
以臺北市為例,雖已進入「超高齡」社會並具備高「壽命」表現,但關鍵挑戰在於如何延長「健康餘命」,使「健康」不依賴醫療介入,而能在日常生活中被維持。
二、從「服務提供」轉向「關係生產」
「健康」並非單一政策或醫療服務的結果,而是長期社會互動與生活環境累積的產物。這與英國國家老化創新中心(NICA)所提出的「環境/社會總暴露」概念一致,強調「社會連結」本身即是「健康」來源。
三、從「個人責任」轉向「社區支持系統」
透過「點-線-面」架構:
- 「點」─讓長者成為社區節點,而非被動接受服務。
- 「線」─強化鄰里互動與非正式支持網絡。
- 「面」─將日常互助制度化為可持續運作的系統。
使「健康」從個人行為,轉化為社區共同生產的結果。
四、從「制度建設」走向「文化內化」
真正的關鍵不在於制度是否存在,而在於其是否能被轉化為「日常習慣」,使互助、參與與連結成為生活中「自然而然會發生的事」。
綜合而言,臺灣在建構『長壽城市』的過程中,所面對的並不只是「高齡化」問題,而是一個更根本的課題:我們是否準備好,讓「老去」成為一種被社會接住的日常。
因此,『長壽城市』的本質並非醫療資源的累積,而是透過社區連結、文化實踐與制度設計,使「健康」得以在日常生活中被持續生產。「長壽」,不是被延長的時間,而是被維繫的關係。
『長壽城市』的關鍵
不在於讓人活得更久
而在於讓人始終活在彼此之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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👉延伸閱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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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陳嘉鳳 (2012)。「國立政治大學身心健康白皮書之規劃研究」。國立政治大學校務發展研究計畫成果報告。
- 陳嘉鳳、周才忠 (2011)。「海峽兩岸建構幸福社會的契機及挑戰:社區心理學家的觀點」。第七屆華人心理學家學術研討會論文宣讀,中央研究院。
- 陳嘉鳳、周才忠 (2012)。「台灣民眾主觀快樂幸福感之樣貌與未來之發展方向」。應用倫理評論,52期,83~113頁。
- 陳嘉鳳 (2013)。「從主觀快樂幸福感思考幸福政策」。主計月刊,694期,34~40頁。
- 陳嘉鳳、周才忠 (2011)。「拚經濟,也要拚快樂」。中國時報時論廣場版,2011/9/26。
- 周才忠 (2024)。「台灣心理專業者的未行之路」(第六版)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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